【作家分享】執著的寫作,迷惘的跨海之戀:與愛爾蘭作家Billy O’Callaghan在魯汶相遇

by Eryi


“作家有兩種生活。”

“A writer leads two lives. “

愛爾蘭作者在魯汶 Irish Writers in Leuven


 我遲到了。前面的會議拖到五點半,愛爾蘭作家訪談已經開始了半小時了。我衝出會議大樓,抓著筆電,跳上我根本沒鎖的腳踏車。在google map上定位了魯汶愛爾蘭學院 (Leuven Irish Studies Centre)後就直奔過去。這是我第一次來這個市中心的世外桃源,周圍的枯藤老樹從一個斑駁的老牆後面探出來。周圍空曠也突然沒有了街道車水馬龍的喧囂。我的巨大腳踏車停在空蕩蕩的長廊旁,就跑上台階按電鈴。門口是一個現代的玻璃門,有密碼鎖還有墊子ˋ門鈴。吱吱聲後,傳聲筒對面,一個很高昂的女聲傳來標準英式口音。我嗯嗯啊啊了一下,突然不知道為甚麼在這裡。說明了好像有個愛爾蘭的讀書會之後,對方就消失了。接著,嗶嗶聲響後,門自動打開了。 裡面的裝潢跟外觀完全不對稱。白淨的牆壁,掛滿愛爾蘭及歐盟各國的國旗。穿著西裝筆挺的人到處端著盤子,資料,忙進忙出。 我忘向左邊櫃台,忙得沒有時間抬頭的女士,一靠近就辨認出傳聲筒裡的聲音。他指指後方的狹長走廊,左邊右轉直走上樓..找一個叫the green room… 我一向記不住超過直走右轉的指示,但很努力的點點頭先往那裡走去。心裡暗暗祈禱會有路過的甚麼人幫忙。

        果不其然,在一個死角迷路的當下,一個西裝筆挺的先生經過,他帶我找到上樓的地方。樓上的房間,有一整排,只有一間門縫是亮著的。我厚著臉皮等裡面低沉說話的男士聲音停歇,敲敲白色的木門,就推門而入。打著燈光的會議室哩,教授及研究生們坐著一個半圓,最前面是我的藝術史教授 Hedwig Schwall, 最前面有兩個位置坐著兩個自帶氣場的作家,他們的目光掃蕩全場的時候,有種自己配剖析的感覺。左邊是一位留著鬍子胖胖的和藹老先生Billy O’Callaghan,右邊是一位穿著紅色大衣有著像火一樣的暗紅色頭髮的女士 Rosemary Jenkinson。我掃了一眼室內的格局,像一瞬間轉過來的目光抱歉的點點頭,抓著電腦趕快滑進最旁邊的椅子裡。 

    我啃著餅乾 (沒辦法呀!實在是太餓了),邊跟旁邊的博士生問了幾句話,才知道原來時間被網前調了一小時,等於在半小時讀書會就結束了。雖然小小失望,但是這是我第一次參加魯汶大學的讀書會,努力做做筆記也好! 這兩位作者的短篇故事,助理在上個禮拜傳給我們了。我其實是一大早才看完的,尤其注意著那位留著白髮、身材寬大、又面帶笑容的作家,因為他的小故事講的是他年輕時在台北的一場愛戀。原來作者本人這麼大年紀了,跟故事中的年輕感傷的男子完全不一樣。

Billy O’Callaghan 的故事: 跨了台灣與愛爾蘭的戀愛 短篇故事 Keep Well to Seaward

Billy 的這篇Keep Well to Seaward 的故事發生在台灣,台北。是一九八零年代的公館區域。故事描寫了年輕時的作者本人,在台北的咖啡廳裡遇到一位台灣外文系女生。她是店裡的服務生,總是帶著一種寧靜的優雅,作者一下子就對她著迷。於是他們展開一段隱藏著神祕的戀愛。這個女生很保護自己的隱私,從來不留下來過夜,一直在照顧著她年老生病的母親。但是有一天,她哭著從大雨裡狼狽地出現,告訴Billy 她有個不可告人的秘密。她是個十幾年前已婚的婦女,在Billy反應不過來差點嚇暈之前,她連忙解釋了丈夫從以前就是個在醫院裡的植物人,但是當初因為家裡因素結了婚。一直以來她賺錢照顧著昏迷不醒的丈夫,直到遇見了Billy, 這個秘密就快要保守不住了。知道情況後,Billy即將要回愛爾蘭之際,問了她要不要選擇跟他一起離開。後來的他們,在兩岸、兩男之間徘徊。故事的描述很細膩,人物的線條像藝術家在看畫。故事的背景始終帶著台灣海峽蠢蠢欲動的政治聲響,以及可能隨時過境的軍火。

當Billy 開始講他的故事心路歷程,說著他的故事如夢如鏡。他說小說是虛構,但是故事的脈絡長在回憶裡,慢慢枝枒。中場休息時,我問他,為甚麼故事裡強調台灣與對岸的政治情勢。他很驚訝我注意到,並且說,這個狀態很像當時愛爾蘭(Republic of Ireland) 跟英國 (UK包含了北愛爾蘭)的對照。

Billy 來自愛爾蘭的南邊城市,Cork. 那是一個港口城市,鄰近英國。愛爾蘭是屬於他們的,而對岸的英國像一隻睡著的龐大恐龍,隨時蠢蠢欲動要將他們吞滅。我接著問他,為甚麼這麼隱私的故事能夠這樣寫出來,有多少是真,有多少是故事? 他說,這是一個對他而言非常珍貴,非常親密的故事。公館的那些商店,他常常坐在台大的公園裡看的風景,以及那裏的人事物就像真的發生過。對於高中時期,生活在台北同樣在這個地方遊轉,那些書店、咖啡廳都像家的我來說,非常熟悉。這個故事不是真的,對我來說是一大打擊。而Billy 若有所思的,回想起很久遠的事情一樣,說起這個故事是現在老年時,回去看自己的一段奇遇,是真實的人物,也是真實的回憶。

     讀書會後教授們跟作家們要去這裡的愛爾蘭酒吧喝酒續攤,問有空留下來的人要不要一起。我轉身看看身邊的人,心裡很震驚,跟作家喝酒聊天我是不介意,但是我的教授也去,就是一個很微妙的感覺。

     魯汶城市裡只有一家正統的愛爾蘭酒吧。去過愛爾蘭的人都知道,他們愛他們的獨創啤酒,叫做Guinness。一種微苦,像水又像茶的口感。我們坐進去昏暗黃燈光的酒吧裡一個小包間,大家一齊點一輪皮酒後就開始互相閒聊。這種配啤酒的傍晚閒聊是歐洲很重要的一種social場合。

剛到歐洲的時候,就學會品啤酒,不能一喝就臉紅醉醺胡言亂語,又要不喝了就一直往廁所跑。

    後來,第一輪的social盡到位了以後,教授以及其他的博士生們都撤退了,本來我也要跟著撤了,這個入秋微涼的氣候到了傍晚很讓人嗜睡,我發現大家根本不打算吃晚餐直接以酒代飯了。想想家裡溫暖的被窩跟晚餐,加上一天下來的課跟會議好疲憊。但是機會難得,還想繼續聽作家們的寫作心得,想多學到一點東西就要加把勁。於是我答應了邀請,也跟著續了下一倫酒,這次我點了蘇格蘭威士忌。

Billy問我,也寫作嗎。我很不好意思的說,零零散散,就一點。

與作家們聊作家生涯 The Writing Life

我們開始了一連串的對答,聊起了寫作的念頭,為甚麼寫下去的動力。我覺得生活好像跟寫作是兩回事,一個是自己創造的世界,另一個是別人給我們的。寫故事有甚麼用呢? 有時候分不清楚真實與虛幻。

一個作家有兩個生活。

Billy O’Callaghan

Billy 跟我說,

“晚上我常常睡不著,我就會拿出我的小冊子,不斷的寫,不斷地寫。”

他的故事都是一遍一遍的草稿,過一段時間,一遍一遍的重新寫同一個故事。那些紙搞都留在他的抽屜裡,失眠,變成一件好事,晚上有紙筆的陪伴,會上癮。

當我問他,我想成為學者,那我還能寫作嗎?

他告訴我,

“學者跟作家,要用分門別類的兩種頭腦來運作”

我很困惑,文字很有影響力,有些故事我不知道能不能寫。

“有一種私人的,一個是大眾的”

請笑我執迷,但Keep Well to Seaward的故事,還深深刻在腦海裡。而Billy告訴我,其實這個故事一直都還在,這位他在台灣遇到的女生,真實的身分是他迄今的寫作及靈魂伴侶,和他一起住在愛爾蘭

。 那天晚上,我騎著腳踏車,很開心盡興地回去。從此我不想停止寫字,我希望自己的故事可以活出我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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